• 好吃不腻的排骨里有个“骨”字,却暗示着最明显的肉欲。排骨可蒸可烤,可炖煮可煎炸,肉与骨共生共死,浴火重生,不是骨化了肉,就是肉化了骨,落在嘴里就是一番色香味的感天动地。

    喜欢吃烤箱烤的金箔大排骨,生动大只,骨架呈现有力的弧度,具备随时迸发油脂的信心。金箔排骨是肉化了骨,肉被逼出了大量的油,紧绷绷地贴骨而行,焦脆入味,拿起撕咬起来绝对是依依不舍的肌肤之亲,一吮再吮。同样也喜欢吃炖汤骨,骨化了肉,肉均化了浓汤,浸在奶白色的汤汁里呈半固体状态,赏心悦目。炖汤骨奇妙在比肉羹多一份硬挺的骨气,这份硬挺便让精神为之一振,味觉有了中心思想,便直入动静结合的肉欲美味的精髓。

    不论是最简单家常最具备厨房温暖的红烧排骨,还是坏坏地粘住牙齿和味觉的糖醋小排,还是肉质紧实架势惊人的卤汁大排,还是淋遍黏糊糊的韩国辣酱的香煎小排,还是小火慢炖材料丰醇的药料滋补排骨汤……吃排骨的最佳境界就是动静结合,动则血盆大口尽情撕扯啃蚕,静则小口吮吸作深情状,相由心生,生龙活虎的美味排骨绝对是心动相变的绝好理由。

    当然了,就我个人而言,最不喜欢的是做得骨肉分离、界限明显的排骨——轻轻一咬,一块肉就整整齐齐地从骨头上掉下来,太过干净,太过瓜熟蒂落的平常心,有什么意思?想必是骨与肉没有经过一番刀山火海的厮守折磨,滋味互不相干,感情淡薄,自然没有好味道。肉欲从来都应该是糊糊涂涂,暧昧模糊,好让情欲纠缠不清。欲望本来就不分家,情欲与食欲不分彼此,当是最高境界。热辣辣的油煎小排是硬碰硬的欲望斗争,软绵绵的炖汤骨是醉生梦死的交合。这个世界上最适合下油锅的不是恶棍,而是排骨。

  • 上个月谈恋爱去了,恋爱丧志,荒废了好吃勤写事业,现在赶紧把心收回来,不然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自己的胃。

    不幸的天吃星本人前天患了急性胃炎,翻难熬的江倒难过的海,呜呼哀哉,接下来三天都要清粥小白菜度日,简直是最大的报应,更不幸的是这个时候,突然开始怀念双拼饭。

    烧味诱惑实难阻挡:叉烧以它一贯的肉汁战术紧紧地贴行于米饭上,作缠绵状,爱得好像要红白合一,肉欲的不行;烧鸭呢,更坏了,一副漫不经心颤颤巍巍的样子,悬而未决,令白米饭担心的要死,只求谁能一筷子把那三心二意的家伙干掉。这个家伙嘛,无疑就是那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我,好好的烧鸭饭和叉烧饭不点,偏偏贸然求双全,要了双拼饭,且作饭碗壁上观,等着一出烧味三角恋。

    虽然同为烧味,但叉烧与烧鸭显然不对眼,情敌对峙,分外惹火,最后遭殃的不是佳人米饭,而是准备吃饭的我:叉烧韧性十足,却因油水逼出得多,具备一种“焦弹性”,因而咸而贴舌,甜而焚心,咸中含甜,是羞涩执著的男人;烧鸭油腔滑调,肥肉部分都藏在皮下,于是腥,甜不压腥,甜得有点委屈,腥得有点不要脸,这种男人亦进亦退,爱搞暧昧关系。本来么,白饭MM是肚中有数的,对叉烧男人,当以自尊硬朗的姿态前往,饭要煮得疏松清晰,令叉烧立时跪拜,痛痛快快“生肉也催成熟饭”;对烧鸭男人,当半推半就,急不得,迁就不得,自成松软可口,热腾先压了腥气,再以粘着之势将其收编。然而,呜呼哀哉,我要的是双拼饭,等于谁都下不了手,谁都得不了逞,于是我自认倒霉,让叉烧的憨甜与烧鸭的坏甜互相对立,果不其然透露出一口酸气,再尝白饭,也有了隔阂感,再无一口肉汁一口饭的融会贯通、酣畅淋漓。

    对待爱情要专一,对待美食也要专一,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奢想双保险。

    多口一句,如果各位像我一样爱叉烧爱的死去活来却又嫁不了叉烧发明家的话,也尽量盯准了叉烧包发明家或叉烧饭发明家。叉烧包或叉烧饭发明家不一定是美食家,却一定是爱情专家,专搞定臭味相投又互有敌意的世俗男女,是用包来包肉,还是用饭来裹肉,取决于甜度与粘稠度。不管怎么样么,爱情里面没有甜味是难以想象的,说的臭味相投,其实暗示的乃是甜味相投,“烧味爱情定理”告诉我们,世界上没有比甜与甜粘合度更高的组合了。叉烧饭,烧鸭饭,都是百年好合,双拼饭则慎之又慎,小心醋意上涌,甜味变酸味,可不是酸酸甜甜那般讨好,而是酸溜溜热辣辣的苦恼了。

    嗯,我的胃炎还没好,热玉米与冰酸奶同吃,还咽下两个石头一样倔强的柿饼,酸溜溜热辣辣,也是提前就受了乱点鸳鸯谱的罪。

  • 因为普鲁斯特的缘故,每块小点心一生中至少想改姓一次玛德莱娜。

    我的“玛德莱娜”绝对是儿时的散装焦黄色梅花蛋糕,那种焦黄色无比放纵,瞅一眼就知道是刷的色拉油而且严重到浸入骨髓的程度,一口咬下去连舌头都找不到了。极度缺乏零食品种的年代,这种蛋糕简直就是我的克星,挑食不想吃饭,但是肚子一饿,看到这种蛋糕又开始打寒噤,最后是一口水一口油地把它就下去,挑食不吃饭的毛病也就不治而愈了。

    如此看来,我的“玛德莱娜”似乎带给我的是不快的记忆,其实不然,有段时间我三天两头地想找到这种重油的蛋糕,只是为了再次回忆起“遗忘的舌头”的感觉,但是可惜(幸运的是),现在的蛋糕都学乖了,抽脂瘦身如此彻底,比大多数女性还迅速。而童年噩梦的另一个结果是,我没得妥协地厌恶黄油曲奇,讨厌它硬梆梆含在嘴里还故作矜持的口感,讨厌它腹藏油水暗箭伤人,讨厌它油而不滑腻而不润。

    但是除了一种曲奇,就是夹核桃仁或巧克力豆的,拿到这样的花色小可爱,立刻就有把它们放在嘴里咬得咯嘣咯嘣的理由。嗯,我同时信奉另一原则,沾边了巧克力或核桃,一切好说,最起码也要有葡萄干……啊,夹葡萄干的巧克力我简直开心死了!

    焦黄色梅花蛋糕系无名厂家一时畅销之作,如今绝迹,但有种鹅黄色圆形饼干还有迹可循,上面打着一圈字母,名为“早茶奶饼”,红白包装纸,似乎当年大街上任何一家杂货铺均有出售,现在或许在某个神通广大的超市还能遇见。记忆中最纯粹,最干净的饼干。光溜溜的表面,好像直接在硬纸板上画了一个圆涂上黄色剪下就可以吃掉。一尘不染,用穿白色长裙的初恋情人来形容都不过分(啊,如果我是一个男人……)。现在最喜欢的饼干牌子就是“康元”,他家的提子饼干,哦,除了夹带葡萄干,还有初恋饼干那样最干净的儿童一样的外表,光溜溜的表面,略淡的干干净净的鹅黄色,我的洛丽塔……

    这给我一个提示,既然无法改姓玛德莱娜,还可以改姓洛丽塔。尽管做后者要难得多。因为无法回忆,只好使其不老。

  • 士力架被宣传成饥饿食物,阳刚程度仅次于香烟,电视广告里的士力架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类似大力菠菜的食物,瘦弱男生咬了两三口就跳将起来,所向披靡,令人想入非非。女人很少有吃士力架的,“花生+巧克力”的组合实在热量太高,而且设计成条状非块状,吃相实在不够秀色可餐。据我之观察,适合女生的条状食物应该参照女士香烟,做成百力滋饼干棒那样的宽度就够,樱桃小口之咀嚼玲珑剔透。

    不过呢,雄性气质的士力架很容易使人浮想联翩,特别是55克装的,结结实实,像男人的手臂一样健康而高热量。都说巧克力是情欲食物,足够闷骚,但是有时候又显得前戏太长,苦与甜的界限暧昧,绵绵无期,就像暗恋始终不明说,所有滋味煎熬到最后都是苦等。士力架则单刀直入,甜得直煞心肺,冲动得不行,一开始我会直皱眉头,嫌它不浪漫不迂回,后来闷骚男遇得多了,伤了胃口,于是剥开人生中第一块士力架,大口咬下去,倍感安慰。巧克力太乖巧了太纯粹了,其实哪有这么简单?有女生天生就好看得tomboy,喜欢男式沙滩裤,夏天玩篮球冬天玩电吉他,层次丰富犹如士力架,巧克力涂层是外表的美味,内里的甜腻够呛够刺激,横冲直撞,吃完后好粘牙,是纯男纯女最后的赢家。

     今年我已经吃了几十只士力架?数不清楚,因为“再赢一条”的鼓励,让我循环不住地吃下去,简直上瘾。被这种直接的甜狠狠地击倒的感觉非常刺激,心醉神迷,好像男子跪地求爱,难以招架。饥饿食物士力架其实是爱情饥饿,填补的是等了又等、想了又想、迟疑了又迟疑的空虚。

  • 面包店请黑米发糕来店里做美学讲座,世风日下,美学也在面包店直线堕落,黑米糕也决定由欧几里德几何学说起。

    “具体来说,”黑米发糕说,“长方体是存在于我们之间最本质的味觉原理。”它举了个例子,鸡蛋牛奶蜂蜜蛋糕,凭借其精确的直线切割,人们愿意想象金黄色的半凝固液体自上而下,缓缓生成一个完整的长方体,它先稍微鼓胀一点儿,继而又受冷固定。从某个角度看去,长方体三线汇聚一点,因此蛋糕一角乃是滋味最集中的地方,俗话说“水往低处流,蛋糕往……”

    听众们蠢蠢欲动,交头接耳,戚风蛋糕悄悄对草莓酱说:“我最痛恨这家伙大讲特讲什么视觉流程……”草莓酱摊在戚风蛋糕身上,作微乎其微的点头:“蛋糕现在面临的恐怕是组织结构的严密性与否……我们当然是以结构取胜。”

    散会后,咖啡统计出来本周的销量前三名,分别是香蕉蛋糕、黑枣蛋糕和红糖蛋糕,红茶统计出来的是戚风蛋糕和黑麦吐司,牛奶为零,这个结果令牛奶万分沮丧,她幽幽地说,最近奶油在蛋糕界的大量使用,恐怕是今后发展方向的另一个参考标杆……

    接着,香蕉蛋糕、黑枣蛋糕和黑麦吐司分别表达了对香蕉纤维、枣肉和黑麦颗粒的谢意,红糖蛋糕再三提及糖浆和核桃油的大力介入,强调密集结构在目前的广泛运用……不过,她转身望回戚风蛋糕,说,在美学结构和内容结构上都稍逊一色的戚风蛋糕的胜利,绝对是下一次讨论会的命题重点。

    戚风蛋糕又和草莓酱对望一眼,得,又说到哪里了,就结构而言,当今的重点应该是……

    不断的窃窃私语随鸡蛋牛奶蜂蜜蛋糕的激增销量渐息。

  • 在学校南门外的小甜品店吃到过煞有其事的铜锣烧。我一看菜单,铜锣烧,毫不犹豫就点了,那一阵心跳,好像点的是“机器猫”。我的妹妹们都管这圆头大嘴的未来机器人叫“哆啦A梦”,堂堂正正,与猫无关,与机器人划清界限,真的就是“梦”一般,“哆啦哆啦”的发音,梦话般执着,顾名而不思义,多的是卡通世代少年的特权味道。

    铜锣烧现烤,极软,摊醉在白色的方瓷盘里,端上来,冷却了,模糊的边缘慢慢清晰,蜂蜜色的轻软外壳,稍稍鼓胀了一点儿,勺子伸下去,切一角,是淡紫色的香芋馅,不忍心再切,想用柔软的舌头直接把馅吸将出来。瓷盘上另有一个白色香草冰淇淋球,在暖洋洋的铜锣烧旁边开始融化了,所以要用勺子,由冰淇淋入,携铜锣烧出,贪婪地一齐送进口中,缠绵不休。

    铜锣烧下肚,疑问升起来,为什么是香芋馅?我知道哆啦A梦就是机器猫,正如我知道铜锣烧就是红豆饼,那么应该红豆馅才是。《机器猫》里面,机器猫天天吃的就是红豆饼,吃不腻的红豆饼,俘获了机器猫的红豆饼,如不做成铜锣的形状,便是日本最普通的豆沙面包。80年代的日本,豆沙面包是最常见的零食,犹受中年家庭主妇热捧。机器猫是野比康夫的监护人、照顾者,每天在家里吃完红豆饼,就等着野比回来哭诉一天的委屈,他不吃红豆饼吃什么呢?

    可是,明显地,香芋馅更受欢迎,首先就因为它好看的紫色,跟着薰衣草一起风行了一把。红色的豆沙像红色的警报灯,暗示着“太甜了”的意思,紫色则刚刚好,赋予最普通不过的香甜一种神秘的巫术,好让女孩子吃甜食的心理负担稍微减轻一些。然后,豆沙实在是太普遍、太普遍了,无论日本还是中国,男女老少,想到甜品就会说,“来碗豆沙馅汤圆或红豆年糕吧!”热的红豆沙羹,家里也是常吃的,煮点珍珠汤圆进去,红白相映,分外可爱。当年,台湾刨冰一举反攻大陆,首推的就是巍峨高山的红豆冰,狠狠击中了我们这批刚刚吃厌红豆冰糕的小孩的胃与心。与之相比,香芋要矜持得多,它是少女的,私人的,内心花园的,我们吃甜,就是在与内心的秘密作斗争,当然结果往往是我们自己败下阵来,被一小勺一小勺洒了大量白糖的紫色魔术淀粉填满空虚。

    《机器猫》的两个作者,藤子和不二雄,在一集一集永无止境的连载里,永无休止地用红豆馅的铜锣烧喂养着机器猫,这个靠红豆馅维持着能量运作的未来机器人,让它的口袋里变出小读者们喜闻乐见的古怪发明来。但是,甜得可以吓死花容少女的红豆馅,为什么会变成完全尝不出甜味的忧伤发明?有一集里,野比买不起遥控飞机,机器猫拿出一个“想象力帽子”,戴上,想象什么,想象之物就真实地出现在面前,但只有自己能看到摸到。野比戴着帽子,兴高采烈地玩着强夫大胖怎么都看不见的“空气”遥控飞机,传来嘲笑,也旁若无人。这样孤独的、自闭的、光是想象就可以实现的快乐,被爱吃红豆饼的机器猫实现在野比身上。所以,野比在漫画一集一集的连载中,一直长不大。后来,别人告诉我,藤子和不二雄把机器猫本身也画进了想象中,原来机器猫也只不过是自闭症儿童野比的想象。太狠心了。我想说,机器猫,你别再吃藤子不二雄的铜锣烧了,到我这里来吧,是铜锣烧,是更甜更好看的香芋馅,最主要的是,我永远不要你发明忧伤。

  • 每年十五前一天,学校会及时分派月饼到户,一人两只,心心相印了三年不变的香辣猪肉和椒盐牛肉,今年稍有变化,猪肉以红豆沙取代之,和椒盐牛肉一起送到。当然也可能是牛肉被豆沙化,现在的椒盐牛肉是曾经香辣猪肉的椒盐牛肉。

    牛肉是苏式月饼的,大家都异口同声喜欢苏式胜过广式,与馅无关,反正馅都是齐齐地讨厌。人齐了,就谁拿一个出来用水果刀均分,一人一份,每个人都愿意拿那个切得小块的。一轮月就饱了一室人,然后一室人瞅着剩下的发愁,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权衡一下,早上摸黑起来就着豆浆当半顿早饭,算是物有所值。

    但若果真要不发呢,那是一定要跑到宿管阿姨那儿去闹的。月饼的意义有如春晚,不要绝对不行,要了也觉得就那么回事,但又舍不得亏待,只好嫌它多余。但是在学校这种大集体结构组织里,意义更升一层,月饼像春晚但又不能仅仅像春晚,要提出更普及的要求,万家灯火,草木皆兵,为的是大家庭的每个人切实感受到家的温馨。

    所以,学校供应社和校属超市要卖散装月饼,年年都是冠生园,因为要五湖四海都认得,以肉居多,因为要附加功能改善伙食;食堂饼屋要做手工月饼,量不大,也不好销,但是摆在众多面包蛋糕油酥烧饼前面,看着还是可喜;就连食堂,早间晚间也用大不锈钢盆盛着月饼卖了,远观像山,近看成沙,大家举着饭卡来回几次,就觉得吃饱了。

    幸而食堂师傅没有麦兜妈妈的本事,做个莲蓉蛋黄炒白菜或者凉拌伍仁,那真是要涕泪齐下了。

    现在的月饼倒也是意识到自身的局限性,越做越小了,倒是让人不会光看着份量就双眼发直,但是小月饼已经小到不是一个圆而是一个点,不是圆满反而是零散了。其实月饼真是拿来看而不是吃的,象征意义太重,往零食方向发展没有前途。我们这群不用还愿的“月神”,每天在校园里晃来晃去,受到一路月饼的礼奉,光看不吃就心花怒放。

    所以,我这个大众“月神”的心里话是,如果以后用画的饼代替吃的饼,一人发一大叠,当画片翻翻看更能充心中的饥,还阴晴圆缺的愿。以后我们领月饼的兴奋点就在于追逐月饼时尚趋势——今年是流行广式还是苏式?红莲蓉还是白莲蓉?碳烧还是冰皮?……是流行微雕月饼,还是造型月饼?月饼代言人会请到哪位明星,或者卡通偶像?……中秋节是一定要过的,但比起有口难开地过,还是眼花缭乱地过更好。

  • 吐司皮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它好像可以吃,又好像不是吐司本身。稍微高级一点的面包店是会把每条吐司的吐司皮给去掉的,好像这种诞生时的烙印有点令人尴尬。真要说,其实也就是包装起来不太好看而已,如果是加盖烤制的方方正正的吐司,那倒是不存在什么问题,但若是不加盖,自然膨胀成上圆下方的吐司倒十分可爱,但靠近烤箱的最外沿一片就会无拘无束地向中心倾塌,包装起来会很伤脑筋。

    那么说,令人愉悦的吐司,往往是整整齐齐的一长条,边缘自然对齐,朝外面的最两片,金黄色的吐司边缘舒缓地镶嵌着白色轻松的吐司芯,向买面包的人吐露着自己克制不住的兴奋。我把这称之为“吐司的透明化”,吐司简单易懂,不必故作高深,把自己心情表而出之,更能讨得顾客欢心。但,如果最外面的两片是墙似的吐司皮,就糟了,看不透,摸不准,整条吐司的魅力便被大大地堵塞,好看协调的吐司方阵也阵脚大乱,溃不成军。不,讲究的面包师傅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既然吐司皮不宜附进整条吐司内进行包装,一般的做法是把所有吐司皮切下来,装成一袋,便宜出售。这样一来,吐司皮也似乎变成和吐司无关的东西——一大袋吐司皮,粗粗笨笨的全麦吐司,好像金黄液体凝固起来而成的胡萝卜吐司,骄傲矜持的葡萄干吐司,男性化十足的核桃吐司,五湖四海,打成一片,整体呈现不规则的几何形态,横冲直撞似乎随时能杀将出去。它们不是齐心协力地向顾客展示自己优美烤制的秩序,流畅切片的朝气,而是自顾自地相互挑衅、拌嘴、炫耀,往往在电光火石、意气风发的那一刻,被某个细心的顾客发现,像淘到宝一样提了便走。

    就我个人来说,吐司只是单纯不过的填肚选择,而吐司皮却能带给我与邪恶斗争的快感。吐司皮是邪恶的,来自它不规则的外形,来自它的暗藏乾坤,表里不一。它与吐司制造者,高温神秘的吐司烤箱有直接的肌肤接触,于是外皮坚硬,把所有的秘密都吸收在金黄微焦的墙上。它吃起来自带紧张感,紧绵扎实,不会有面包屑扑哧扑哧地往下掉,你会怀疑,这种宁顽不化的、朽木脑袋一样的东西会是吐司吗?无论果酱还是黄油,都格格不入,它自成壁垒,小麦结构严密饱满,神圣不可侵犯,但是一旦把它泡在牛奶里,它便突然吓一跳,气一松,牛奶都融进去把它瓦解掉一半,这时再捞出咀嚼起来,好像满嘴溢出节奏明晰、曲调滑腻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