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2-27

    大学食堂之味 - [美食精神永驻]

    作为一个提供食物的场所,大学食堂应该是我们人生中一个比较尴尬的存在,它位于我们“依赖于家”和“彻底自立”的两个人生阶段之间,为懵懵懂懂的我们提供着同样懵懵懂懂的饭菜,和我们搞不懂网游与娶老婆的区别一样,搞不懂“好吃看得见”的辩证关系。食堂的大锅菜从来都是糊糊稠稠、或稀稀拉拉的,绝无清爽利落之感,你需要再三定睛确认,才能看出一堆其中作抱团状之物到底为白菜还是猪肉。食堂不时会让人鼻子一酸,比如你真把白菜当作猪肉拨到米饭上的时候:你会想,啊,妈妈从来不会这么骗我的,顶多小时候说过中药是甜的,薯片是有毒的。于是你满心委屈,把这一餐饭连同想家的委屈恶狠狠地吞咽下去,你不会知道,再过三年,你会狼吞虎咽若无其事地吞下一份工作餐盒饭并且对其中的肥肉屑白菜梗熟视无睹。

    我们像讨厌长不大的自己一样讨厌食堂,它甚至比我们自己还糟糕,无论从早餐的干巴巴的油条到晚餐的油腻腻的面条,四年如一日,一成不变,这对于正在激进转变中的我们来说,多么不可思议。

    但食堂还是风雨无阻地充当着我们四年懵懂人生的衣食父母,先有食,再穿衣,这是有实例作证的:夏天有男生赤膊冲进食堂猛灌可乐,早上也有披着睡衣的美女翩然而至,带走一只肉包和一片睡不醒的云彩。先吃饭,再穿衣,其实就是最自然不过的在家的状态,自由散漫,无拘无束。偶尔也会感慨,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和你,而是从宿舍到食堂的距离——因为肚子在叫,并且还没有披上睡衣。

    想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食堂地图,进得门来,率先走向自己熟悉的餐区,8角,白菜梗占30%的炒白菜,1元6角,少肉末多豆腐的肉末豆腐,或者2元1角,少猪肉多白菜的白菜炒肉,再高就是3元了,不认识,再再高就是5元6元了,遥遥无可几。偶尔瞥过去看:就是平时妈妈随手就做的红烧排骨和鱼香茄子嘛,怎么会出现在陌生的价格餐区,顿时有点委屈,又若有所思:家里永远没有阶级,炒白菜和红烧排骨永远在一张桌子上,因为我们只知道饭来张口。

    但食堂是有阶级的吗?其实每个人端着自己的餐盘,都能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面对面的两个人互相偷看对方一眼,心想这家伙怎么吃这么多或者这么少,然后继续埋头进食,此乃典型的大学食堂情景。吃饭算得上是一件比较私人的事情,但是实行餐盘分餐制的大学食堂,不存在这么多隐私的顾虑,人人平等的概念先在食堂的饭桌上产生,你有你的糖醋白菜,我有我的青椒土豆,皆大欢喜。这样的平等接着就在毕业三年后的同学会上打破,虽然那时候大家都围在一张桌子上,筷子伸向同一个盘子,但是互相都清楚,你的三年,恐怕算作是我的三十年了。

    那时候,唯一怀念的,会不会是那四年如一日的大学食堂之味?

    其实,食堂的记忆应该是这样的:夏天的中午,电风扇在头顶呼啸,有汗臭的男生从身边挤过去抢走最后一个肉包,你只好一边安慰自己夏天的包子一定是馊的,一边气定神闲地吃完一份好难吃的酱油凉面,因为心里惦记着下午的考试,没时间诅咒它。等考完了,临时几天的苦抱佛教旧恨连同中午的凉面新仇一并抛去,只想着赶去食堂好再去抢那个其实并不馊还挺好吃的肉包。

    这样的记忆还有更多:早上,你看见有大胃的男生买了三只油条和一只炸饼,还买了一个塑料杯的豆浆。食堂的豆浆距离白水只有一步之遥,但是你也买了。你坐下来,一边看着这个男生乐此不疲地把粗壮的油条硬塞进娇小的豆浆杯里,接着塑料杯变形,接着豆浆洒出来,接着油条落在地上。你偷偷地笑,接着你的豆浆也洒到了衣服上。

    你还深知道,在食堂,时间就意味着能否填饱肚子,能否买到最后一个冷掉的肉包。你当然也知道,下了晚自习,刚买好一碗面坐下,周围已经有清洁工开始擦洗地板,偌大的食堂,只有远处两三点人影,和你一起不紧不慢地吃着碗里的食物。食堂天花板上悬挂的电视机开始播放新闻联播的片头音乐了,你知道,如果是在家里,妈妈马上会打电话来说今晚不回家吃饭;如果是在爷爷家,就要准备烧洗脚水了;而现在是在食堂,所以你得赶在关门之前吃完,然后回寝室,换衣服洗澡,或者打个电话给家里人说,身体健康,一切平安,今天吃了些啥啥,今天老师教了些啥啥。

    这样的话说了四年如一日了,但你还会永远如一日地说下去。

    所以,偶尔也会感慨,世界上最近的距离,仍然不是我和你,而是食堂和挂念着的那个家,以及那个还长不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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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很喜欢这样的文章,很有深意。